“滚远点!别把外面的探照光引过来!”
陆长庚哆嗦着嗓子,从血泊里胡乱抠出一块带角的半截青砖,猛地朝废墟墙角砸去。
砖块砸在石柱上,崩碎的石粉扑簌簌落下。
大殿外围,沉重整齐的生铁靴子踏地声正像潮水般合拢。大荒拾骨会的夜巡死士网已经彻底锁死了这片街区。半空中,高维生物扫描阵纹投射下的暗红光栅,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嗡鸣声,呈扇形一遍遍刮擦过街道。
红光扫过地上一具残缺的管事尸体。只听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那血肉模糊的皮囊瞬间碳化,连骨头渣都没剩下。
陆长庚背脊贴着冰冷的石壁,冷汗把后背的破衣裳沤得透湿。生铁大门被卡死了,外面是能把人烤成灰的高维扫描网,他们被彻底按在了这个漏风的瓮里。
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墙角的缺口处,一个满身酸臭的活物正顺着红光扫射的缝隙,手脚并用地往里钻。
眼看那活物又要往光栅边缘凑,陆长庚急得眼珠子发红,四下摸索着想找根铁棍。
“停手。”
李长生靠在断裂的铁柱上,右臂因为大面积烧伤还在往下滴着半透明的体液,但他开口的声音却没有一丝起伏。
陆长庚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僵住。
李长生没有看他,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渐渐沉寂的血雾,死死盯住了那个爬进来的活物。
那是个衣衫褴褛的疯丐。
他身上的锦缎被某种极度霸道的高维规则烧得只剩几条焦黑的布条,原本富态的皮肉干瘪下去,如同贴在骨架上的风干橘皮。他没有理会陆长庚砸过来的砖头,也没有看站在一旁如杀神般的李长生,只是趴在碎石堆里,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,将脸埋进混合着血水的泥里,拼命舔舐着刚才爆炸残留的高维结晶废渣。
锋利的玻璃状碎屑割破了他的嘴角,血混着泥浆淌进下巴,他却像毫无痛觉般疯狂咀嚼。
陆长庚瞪大了眼睛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,指着那个满地找残渣的疯子,舌头开始打结:“他……他是……”
他认出了那张脸。
半个时辰前,这张脸的主人还坐在聚宝窟顶层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,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成百上千底层修士的生死。
聚宝窟的老板,左金蟾。
那个手眼通天、算计到骨子里的庄家,此刻气运被天庭业火抽得干干净净,身上连一丝最微弱的灵气都没剩下,彻底沦为了一个丧失理智的物理废料。
李长生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,撑着半把残破纸伞的幽若微浮现出来。她的灵体比之前更加虚弱,裙摆边缘不断剥落着微光。
“恩公,外面的巡逻死士换防了。红光阵纹的波段很密,没有常规的物理出口。”幽若微的声音很轻。
李长生没答话。他眼底深处,瀑布般的乱码开始无声地涌动。
他的视线越过左金蟾那可笑的吃相,锁定了废墟外墙那些来回切割的暗红色光栅。
乱码视界中,那些看似完美无瑕的高压阵纹,本质上是一串串正在循环执行的底层代码。因为同时覆盖了整条内街,算力分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周期性的迟滞。
李长生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左金蟾身上。
“看他的脚。”李长生平淡地吐出几个字。
陆长庚强忍着恶心看过去。
疯癫的左金蟾为了够到一块稍微大点的结晶残渣,突然四肢发力往前一扑。他左脚拖在地上,右肩不可思议地向下一塌。
就在他塌肩的瞬间,一道暗红色的扫描光栅刚好贴着他焦黑的头皮扫了过去。就差半寸。
陆长庚以为是巧合。
紧接着,左金蟾为了嚼碎嘴里的硬物,痛苦地扬起脖子,整个身体向左歪斜。
第二道呈交叉状扫来的光栅,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肋骨划过。
接连三次。毫无逻辑的抽搐,诡异的步频,却完美契合了那张致命罗网在运转时产生的微秒级断层。
这不是运气。
李长生看着视野中闪烁的乱码。左金蟾的神魂虽然被天道业火烧残了,但那残破的潜意识深处,还残留着对这种高维规则极度恐惧的肌肉记忆。在生死绝境下,这具失去理智的肉体,单凭生物求生的直觉,硬生生嗅出了高压扫描网的盲点步频。
“咳……呕——”
正嚼着结晶的左金蟾突然翻起白眼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。一块边缘锋利的纯净本源残渣卡在了他的喉咙里。
他倒在烂泥里剧烈翻滚,脸憋得青紫,胃部如同痉挛般猛烈收缩。
“哇”的一声。
一口夹杂着胃酸、黑血和碎渣的污物被他狠狠呕在了石板上。
在那摊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污物中间,混着一块被胃液裹了一层的破旧玉简。
幽若微微微偏过头,伞檐下露出的苍白脸庞闪过一丝波动:“恩公,那玉简上有大荒拾骨会暗营的香火味。是被刻意抹去气息的引路牌。”
陆长庚一听,眼里的恐惧瞬间被立功的念头压了下去。他知道李长生现在正缺外围的安全路线,想都没想,抢上两步,伸手就去抓那块沾满粘液的玉简。
“别碰。”李长生声音未落。
陆长庚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玉简边缘。
嗤!
一股极其细微却霸道无匹的热浪瞬间从玉简内部炸开。陆长庚食指和中指的皮肉就像被放进滚油里炸过一样,瞬间焦黑翻卷,露出底下的白骨。
“啊!”
陆长庚惨叫半声,对上李长生冷厉的目光,硬生生把剩下的哀嚎咬碎咽进肚子里,捂着冒着白烟的手指缩到了墙角。
“天道死锁的业火余威,连聚宝窟的底盘都能烧穿,你也配去摸?”李长生慢条斯理地走上前。
他没有用手直接去拿,而是指尖溢出一丝极淡的纯净本源微光,像钳子一样隔空将那枚玉简捏了起来。
乱码视野顺着本源光芒侵入玉简。表面那层用来掩人耳目的胃液被剥离,内里的代码在李长生眼中展开。
那是聚宝窟暗中贿赂拾骨会高层,悄悄留下的内街巡逻交接图和盲点坐标。左金蟾恐怕是在大朝奉夏侯铢卷款潜逃、业火即将降临的最后一刻,为了保住这条唯一的生路,硬生生把这块玉简吞进了胃里。
图上的盲点坐标,与左金蟾刚才无意识的游荡轨迹,在李长生的脑海中完美重合。
反直觉的潜入战术在这一刻彻底成型。
李长生垂下眼眸,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地上干呕抽搐的左金蟾。
另一边,血肉模糊的温太岁如同一滩失去骨头的烂肉,在死契的绝对压制下,毫无尊严地趴在李长生的靴子半丈外,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。
曾经在归墟黑市只手遮天的双霸,一个变成了只能听指令咬人的提线恶犬,一个变成了在垃圾堆里找食的废土野狗。
“最精密的罗网,往往连一条丧家之犬的本能都锁不住。”
李长生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淡语气点评了一句。他的余光扫过捂着断指发抖的陆长庚,这话是说左金蟾,也是在敲打剩下的这几个随从,让他们彻底收拢那些多余的心思。
“收拾一下,跟上那套步法。”
李长生转过身,将玉简收入袖中。他没有再多看地上的疯丐一眼,径直踩着地上的血水,顺着光栅刚刚扫过的死角缝隙,向着废墟尽头那条幽暗的巷道进发。
外面的巡逻脚步声依旧沉重,但在李长生的乱码推演下,那张密不透风的红光罗网已经被撕开了一道物理意义上的口子。
潮湿的冷风从暗巷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臭味。
刚迈入暗巷边缘,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。一股犹如被钢针抵住瞳孔的刺痛感顺着窃天体的感官传导进神经。
巷子深处,正隐隐传出一种频率极高、完全独立于天庭常规扫描之外的代码波动。
那是一种比外围红光更加死寂、更加隐蔽的杀机。
